今非

【全职/周泽楷bg】她的少年(011. + 012.)

排雷:

Bg/原创女主/特别苏/比较甜/大量私设/对原著设定有调整/我放弃贴合原著文风啦


第十一章


车内空阔,不加任何冗余赘饰,可以闻见淡淡灰尘气味,被冬季稀弱的阳光蒸得温热。

“挺久不开了吧,这车。”盛晴说。他平日吃住都在俱乐部,大概也没什么机会驾车出去。

“嗯。”周泽楷说,“半年了。”他指节弯屈,稳定地扣住方向盘,目光一错也不错。

有段时间里没人再出声。

这一刻的宁谧无言似乎别有意味。

“除夕夜打算怎么过?”她开腔找话题,同时不自觉开始磨手指,却不是因为烦闷,而是别的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,把咚咚作响的心跳捂住了。

周泽楷专心驾驶,车身以顺滑的轨迹拐进辅道,然后回答:“啊……春晚。”

盛晴懵了一小刻。

周泽楷看相声小品跟着笑的画面……总觉得难以想象。

“前辈,怎么过。”他依然目不斜视。

意识到是在问自己,盛晴想了想说:“我每年都跟我妈一起包饺子。不过今年她要飞国外谈生意,可能我就要一个人过年啦。”


盛晴的母亲是个作风鹰派的女企业家,周泽楷无意中听她谈起过。时值第七赛季中段,他因事路过训练室对面的休闲区,盛晴难得也出现在这里,端杯咖啡跟江波涛聊些闲话。

令周泽楷冻住脚步的,是副队长的随口一提——

“……你不是恋爱了吗,跟咱们媒体部的那个谁谁谁。”

话是江波涛姿态闲适地仰在沙发垫上说的,“上次还听他讲你们打算结婚呢。人看起来不错的,长得也精神,有空带出来一起吃饭啊。”

“你放——”盛晴正欲回一声什么,余光注意到门外的周泽楷,话音立即刹停,也没有称呼他为队长的意识,按照以前的习惯张嘴就来了一句,“小周,把耳朵堵上,不是什么好话,不要听。”

周泽楷视线与她碰了一碰,似要烫及眼球一般迅速别开,低低道:“哦……”

“队长晚上好。”江波涛隔空跟他打招呼。

盛晴扭过脸去,接着完成那句话:“你放屁,那就是个大渣男。”

“哎哟,好久没怎么听你讲粗话了,真爽。”江波涛倒是兴味盎然的模样,“有多渣啊这男的。”

盛晴叹了口气,将手里渐凉的咖啡放到矮桌上:“他之前向我求婚不成,竟然闹到我妈那里去了。我妈你也知道,威风堂堂说一不二的武老板,对这种人能忍么?差点一脚油门开车从他身上碾过去。结果这小子立马躺倒,就地碰瓷儿。所以说我交过的男朋友我妈谁都看不上,不是没有道理的……”

“我去,这么混蛋。”

“以前我是真没看出来,还觉得他人不错。”盛晴疲倦揉眼,面孔蒙上一层回忆的神态,“去年新年的时候我在酒吧街喝醉了,他还背我回俱乐部来着。”

周泽楷的心脏瓣膜微微一提。

那个跨年夜,酒吧街的悠长暗巷,黢黑环境里伏在他背上的她,一声又一声濡热的耳语。

——都没能给她留下分毫印象。

“你也在酒吧街?”江波涛问,“看见灯光表演了么。我们唱歌唱得有点嗨,错过了。”

“我没啊,倒计时之前就醉倒了……听说场面很漂亮。”盛晴面露憾色,继而发觉周泽楷颀长的身影还在门口,“小周,有事?”

周泽楷:“……不。”

他无从出言,唯有沉默。

“周队应该看见了吧,去年的灯光表演。”江波涛回头跟盛晴说,“小周嫌我们吵,出去遛弯儿来着。”

周泽楷的确看到了那时幕天席地的光影,就在和她一起迈出暗巷尽头的一瞬间。

第六赛季的跨年夜,是S市第一次在中心区举办大范围的灯光演出,由此便成为传统一路延续下来。不少人戏称那是一年内最适合接吻的浪漫时刻。

只是那个时间点,他还没有察觉出自己隐秘的心思,也就从未起过这样旖旎的念头。


车驶入小区,在一排三层小楼前把盛晴放下。

“那,走了。”周泽楷这样平淡地说着,手却在徘徊趑趄,半天也没发动引擎。

盛晴看得笑起来,摆手说:“来都来了,进去坐坐吧。”

“好。”他貌似早有准备,眨眼就下了车锁好门,目光湛亮地等她引路。

盛晴家装潢很生活化,色调明快,布局通畅。她领着他进门,轻车熟路取出两双拖鞋,弯腰一边解鞋带一边说:“我回来了。”

周泽楷眼帘一僵。

要同她母亲见面了……他难免有些紧张,手心沁出温凉的细汗。

“回来啦。”武老板从客厅一侧的沙发上迎起身,跨了一步就歇住了,探究的目光转向周泽楷。

“妈。”盛晴叫了一声。

“……妈。”他下意识跟着脱口而出。

武老板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,遇事眼皮也不多掀一下,坐回沙发里跷起腿,气定神闲揣摩着问:“怎么,私定终身还是奉子成婚?”

周泽楷:“……”

他面上有些发烧,解释的话在滚烫的喉间熔化了音节,怎么也讲不出来了。

“这是我朋友,刚从机场接我回来的。他有点……容易害羞。”盛晴无奈说,“你别吓着人家。”


“哦。我是武治华,盛晴的妈妈。”武老板说着提起紫砂壶斟茶,一盏留给自己,一盏推到周泽楷面前,眼锋一转,示意他坐下。

“您好。”他找回声音,拘束地坐到旁边。好在盛晴离他不远,正伸手倒水喝。

武老板面上铺有淡妆,依稀可以窥见年轻时美艳动人的样貌。她此刻神情肃正,手中一茗酽酽热茶,隔过翳腻的蒸汽,把他从头到脚审视一遍。之后嘴角松动了一点,看得出对他还是比较满意的,茶杯往矮几一放,气势万钧地沉声道:“小伙子人看着挺乖,长得帅个子也高,是大学生吗?”

周泽楷斟酌措辞、组织语言的工夫,盛晴喝净半杯水,顺便替他答了:“也是职业选手,我以前战队的队长。”

“哦……哦?”调门向上一拐,武治华不紧不慢拿茶水润喉,再开口时换了语气,脸上也挂了相,“就是你,当年让我女儿伤心欲绝,跑回家躲了一个月?”

周泽楷:“……嗯。”

那个跨年夜她狼狈哭泣的图景翻了上来,在他脑中撞了一下。他捧起茶盏,掩饰似的抿了一口。

盛晴眉角抽了抽,想是也忆起那段不痛快的往事,怪不好意思地说:“战队正常的人事调整,你别迁怒他。”

盛晴从队长的位置退下,转做轮换队员这件事,并不是俱乐部单方面的决定。其中经过一些波折和考量,最后宣布结果只能算是走了个形式。她虽然理解并支持这一变动,但毕竟是带了将近三年的队伍,情感上不是说放就能放得下。她记得自己在新年的酒吧街情绪爆发过一回,往后状态就十分低迷,不得已回家休整了一个月。


“既然只是朋友,你这么护着他做什么。”武治华向她投以一记淡瞥,“不用说那些没用的。反正我对你以前那个什么战队——”

周泽楷:“轮回。”

武治华转回来横他一眼:“对,就是轮回。我当时就已经对你们轮回,那个怎么说来着,粉转黑了。”

“你跟着瞎转黑什么呀。”盛晴一阵头痛,按按眉骨岔话说,“老板你晚上不是有事吗,还不准备一下?”

“有小鲜肉在家就不待见妈妈了,嫌妈妈烦了是吧。知道了,我上去整理整理,这就走。”


盛晴:“……小周你别往心里去,我妈最近刚开了个微博账号,说话都不太正常了。”

周泽楷摇头,神情温和,唇角轻轻牵着:“她很宠你。”

“嗯,挺明显的吧。”盛晴也笑,取了茶壶过来替他斟满,顺嘴说道,“武老板从小就溺爱我,一点原则没有。我十三四岁那年,最大的愿望是当一个小太妹,觉得那样好酷,结果她立马带我去染头发,差点还上了唇环。”

“嗯……”

——唇环。那么他吻她的时候,舌尖要是着上一点力,可以把那冰凉湿润的物件从她齿龈前勾起来。

周泽楷应了一声,眼中有了些微遗憾的神色。

盛晴错误地把这理解成了好奇:“应该还留着照片呢。想看看么?”

不加迟疑,他即刻点头:“好。”


盛晴没有带他进卧室。她上楼去找了一本相簿下来,翻到那页指给他看。

照片上是个青春无敌的小女孩,长发的卷弧烫得发硬,还挑染了几段杂红,五官飞薄光艳,眉眼锐气四横,穿吊带背心和热裤,随便一站就是一截肆意张放的风景。

他望着,有些惝恍的模样:“……唔。”声色不自觉沙哑起来。

盛晴浑然未觉,白细指尖点住照片上的自己,歪着头问他:“很傻吧?”

“好看。”他不便看得太入神,将眼光挪到下方,又问,“这是什么?”

盛晴一瞟就扯起个笑:“啊,是我当时想加入的一个流氓小团体……虽然最后放弃了。”

“嗯?”


“是这样,有一次团伙的大姐头说去网吧,带我翻墙逃了晚自习。街上没人,就一个带孙子赶路的老婆婆,大姐头说要搞点钱花花,让我在路口那里把风。”

盛晴也不避讳,直接就跟他将年少时的傻事娓娓道来,“这么缺德我能干么,我就悄悄跟过去了。大姐头跟婆婆要钱,那小男孩十岁出头吧,说他外婆刚刚病愈,耳朵听不见。大姐头觉得被人耍了,就要动手,我赶紧过去拦她,然后被摁地上揍了一顿。”

情节跌宕起伏,听得周泽楷心潮升落,不由“啊”了一声。

“回家找武老板哭诉,她隔天报了个空手道班给我。每天在道场累个半死,我受不了就跑了,躲网吧里打起荣耀来了。”盛晴顿一顿,说,“谁知道一打就是这么多年。”


“小周你呢,是怎么遇到荣耀的?”她收起眼底一丝怅惘,转而问他。


除去那场误入职业联赛的意外,再次接触荣耀,是周泽楷十七岁的时候。

他童年时代父母离异,双双迁居海外,父亲去了瑞典后基本不再与家里往来,只是定期打回一笔赡养费。母亲则嫁到英国,给他添了个小四岁的混血弟弟。周泽楷留在国内,在外婆的抚养下长大,父母远程支付着他们的起居,日子过得不算辛苦,甚至与多数同龄人相比,已是称得上十分优渥了。外婆在周泽楷小学毕业那年生了一场大病,治好以后耳朵就听不见了,两人交流全靠纸笔和默契。半年前外婆去世,他便独自一人生活。

他那个混血弟弟中文讲得比他还利索,QQ上噼里啪啦打出一大段话,大意是玩网游被人虐惨了,想起来找这个干什么都很厉害的哥哥替他杀回去报仇。

游戏的名字叫荣耀。

周泽楷于是在英服建立了一个账号。弟弟兴奋无比,叽吵个不停,详尽给他介绍了二十四种职业,他在深思熟虑过后选择了神枪手。起先预设的想法很单纯,给弟弟帮个忙就注销账号安心回归学业,没想到荣耀的吸引力远超想象,一头扎进去就是两个月。

弟弟激动地跟他说:“哥你这么厉害,有没有考虑过当职业选手啊!”

周泽楷正枯燥地刷新着竞技场连胜记录,一时间眼睛和手指都停了下来,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弟弟已经趁热打铁轰炸来很多条链接,都是各国出色的神枪手职业玩家的战斗录像。周泽楷一条一条认真地点开,几段视频看完,意外从这个男人主导的职业里捉出一个女性角色,技术强劲不落人后不说,打法竟然还和他颇具神似。

ID是云中夜来。

少年人的记忆能力总是异常出色,他很快回忆起那次与同班女生误打误撞看了一场职业联赛的奇遇。当时意气飞扬的轮回队长,用的就是这一个角色。

周泽楷搜索到更多她的比赛录像来看,一段近期录制的擂台赛视频中,她进场时眉眼低顺,沉淀得安然稳重了一些,势如雷霆地完成一挑二从隔间出来,五官神态之间才依稀重现了往日活色生香的影子。

轮回战队正在招募训练营学员,周泽楷进行了一番十七岁少年所能做到的最深刻的思考,指尖一点报了名。

对于他的决定,最先表达不满的是弟弟,他特地越洋打来电话:“这个女队长的水平是不错,可是我本来以为你能进个英联邦战队的……就算是国内的队伍,也要找拿过总冠军的豪门嘛。哥哥那么厉害……”

“泽楷,以后不打算上学了吗?”多年未见的母亲把电话接过去,劈脸就是忧心忡忡的诘问。

未久不言,周泽楷再张口,仍是寻常语气:“我想试试。”


要指望他能将这样冗长琐屑的来龙去脉讲述清楚,那是分外不现实的。周泽楷化繁为简,告诉她说:“我弟弟,玩荣耀。”

“有弟弟真好。”盛晴眼露憧憬,“我以前缠着我妈再生一个,武老板说,你爸爸都没了,我跟谁生去啊。”

她摇头唏嘘道:“要是我能有个弟弟或者妹妹,一定特别宠他。”

武老板已经整装待发,到门厅穿着鞋说:“司机在门口,我出去了啊,饿了就叫外卖。”

盛晴抬头回她一声:“注意安全,早点回来。”

门页开了又阖。

“好像也快到饭点了。”盛晴看了看时钟,说,“吃过再走吧。”

“好。”他当然不反对,轻点一下头。

“将就一下,下次请你顿好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
盛晴把相簿塞给他,自己去厨房取餐厅外卖单,肩窝夹着电话问他想吃什么。顶灯投下濛濛的暖色光调,她整个人轮廓柔和,显得温存又亲密,自然而然。

周泽楷眼神愈深,对她说:“都可以。”

他从来不挑食。

外卖很快送达,盛晴装进盘子里又热了一遍,取了碗筷盛饭给他。他们在实木餐桌前相对而坐。周泽楷教养良好,平时话就不多,吃饭的时候更寡言了。

只是在一个空当里,他酝酿许久出了声,问她想不想再去看看轮回。

盛晴筷子一顿,言语戏谑:“不怕我替蓝雨刺探机密?”

周泽楷沉默,半晌为难地说:“休假了。”

“技术人员休假了也没用,不是还有你这个队长在么。”盛晴笑着给他夹了个鸡腿,然后正经说,“改天我再回去看看吧,今天有点晚了。”

周泽楷颔首:“嗯,接你。”

“不用啦,我打车去就行。”

“不。”他摇头,“接你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
这顿饭的滋味,比以往都要饱实一点。

等到两人都撂下筷子,盛晴端起两个餐盘去厨房,将里面的剩菜倒干净,稍稍用水冲去油渍,再放进洗碗机。一回头,周泽楷捧了三个碗,伸展手臂交给她。

“不用你收拾啦,去沙发上坐会吧。”盛晴说。

他后退半步离开厨房,半晌又回来了,握着一把筷子。

怎么……这么乖。

洗碗机开始运转,盛晴也没闲下来,她妈妈在家都不开火,灶台积了不少灰。她四处翻箱倒柜没找到抹布,垫着脚想去够橱柜最顶层的储物空间。

身后有人密实地挨近,探手叠过她高举的指尖,替她拿到一打百洁布。

盛晴不是第一次发现了,周泽楷这些年身量见长,她要跳起来才勉强能碰及的东西,对他而言只需要轻易地抬一抬胳膊。

周泽楷离得太近,身上的气味年轻健康,干燥又好闻。

她在他双臂与橱柜之间困出的空隙里拧回身体,直面他幽黑的眸子,那里面愈深愈沉,渐渐积起让她困惑的色彩。原本撑着她身后台面的两只手,掌握住她的腰将人揽向怀里。

“小周……”她才出声就被打断。

“我……没办法。”周泽楷压抑着喉咙,低声说道,“就算你会……”

额发软垂到眼睑上,一片绒绒阴影。

“躲我,讨厌我。”他天生不善言辞,每说长句都很艰涩辛苦,仿佛用尽气力,“我也只能……喜欢你。”

他把她收到胸口。盛晴徒劳地按住他身体试图推诿,触手却是热烈之至的心跳,她全身力道顷刻松脱,居然说服不了自己真的挣扎抗拒。

胡闹,乱来,不像话……

可是他用那样的表情过来抱她,和她说那样的话。盛晴甚至看到他颈项上暗蓝的血管,因为紧张与克制而鼓涨起来,隐现在白皙舒和的皮肤下方。

心都软成一片了。


“周泽楷你……”她眼眶发潮,恍惚之中理智都散了,咬着下唇妥协说:“你就是拿准了我拒绝不了你……”

他一怔,旋即嘴角抬起笑意,倾下身去吻她。

盛晴松开手,阖了眼。情感与知觉兵荒马乱,下一秒即将交出自己,缴械投降。

门被人用钥匙打开。

武治华踩掉高跟短靴,走到这边来:“今天提早结束了。吃的什么,还挺香。”

几乎是同一时刻,周泽楷被盛晴用力推到厨房外头。她心里慌得不行,也顾不上回妈妈的话,捏着百洁布愣了一会,洗碗机恰好结束工作。她又忙着取出碗碟,依次过一遍自来水,放到架上沥干。

“还在呢?”武老板在厨房门前见到周泽楷,有些意外,“吃过了吧。”

还沉浸在她态度转变带来的好心情里,周泽楷神态舒展放松,面对武老板也没那么紧绷了。他略收视线,礼貌地说:“嗯。谢谢。”

“还挺有教养。又不是我请你,谢我做什么。”武治华跟他一人把住一边门框,往厨房里探头窥看,“我女儿洗个碗都这么好看。”抒发感想的口吻。

“嗯。”他表示认同,“漂亮。”

武老板这回面色起了波动,挑眉看向周泽楷:“小伙子真上道。想追?”

周泽楷认真地想了一下,说:“在追。”

他身上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气质,武老板越端详越觉出他好,点头说:“不错,有魄力。你记着,第一你不能欺负她……”

周泽楷:“我疼她。”

“还没说完呢。第二,你得小心点别被她欺负了,这丫头心眼多着呢。”

“不要紧。”他微微笑了,“我喜欢。”

盛晴隐隐约约听到些含糊的音节,脑中正乱着,手腕肌腱突地抽痛,盘子滑出手摔得四分五裂。


武治华拿了簸箕整理一地狼藉,把盛晴推出去送周泽楷。她便搽干手陪他出门,沿着路肩走向他的车。天色黑浓,星星都掩在云翳后面,连月光也贫白无力。

盛晴有点别扭,一路上摩挲手指盯着自己的脚尖,到了停车的地方,听见周泽楷说:“明天,早上?”

“去轮回俱乐部么。”她想了想说,“早上恐怕起不来……下午好了。”

话音一落,她就后悔了。

现在这种状况,还答应过去……这不是明摆着想跟他有进一步的发展么。

“嗯。”周泽楷没有揶揄她,神色一如往常,“有东西,想给你看。”

盛晴:“什么呀。”

他避而不谈,只说:“明天见。”

这么神秘……

盛晴放弃追问深究。在他面前多待半秒都像在催打她那不坚定的意志,迫切想回家抽根烟。她道声再见,扭头朝家里走,背后一袭夜风卷过,窸索声中,他倏忽念道:“盛晴。”

她在路灯哑冷的光晕底下回过身来,抬手捉住飞乱的头发:“嗯?”


周泽楷说:“晚安。”

他声线靡靡,溶进风里。


TBC.


谈恋爱真磨叽。就见一次家长,巨细靡遗写了快7k,愁死我了。

(后半截回忆杀里有个不起眼的小彩蛋,跟主线无关)



第十二章


初次对自己这一份心动有了准确的认知,是在战队前辈方明华的婚礼上。

第六赛季结束后的夏休期,方明华终于结束了逾十年的爱情长跑,携着新娘步入婚姻殿堂。周泽楷是伴郎团的一员,西装笔挺皮鞋锃亮,白衬衫领口平整熨帖,袖扣锁得一丝不苟,很有种超出年龄的成熟味道。陪方明华去接新娘的路上,引来街边不少小姑娘频频侧目,方嫂十分体贴,温声让他戴上口罩。

“遮住脸也能看出模样生得特别好,老方你可真敢选伴郎啊。”方嫂端详他数秒,转头笑着调侃自家老公,“到时候谁还看你,都盯着小周队长去了吧。”

其实这本是句玩笑话,周泽楷却揣进心底认真考量了一路。方明华是他极其敬重的前辈,周泽楷不希望他的婚礼发生丝毫缺憾,典礼结束后索性没有继续站在旁边,而是避到了宴会厅外的长廊上。

这座礼堂地处近郊,长廊深阔,两侧是通透高宽的格棱窗,窗外是葳蕤葱茏的翠植庭。由于一向采光良好而很少点亮壁灯,此刻光线却暗沉至极。天空云层苍乱,与灰浓的晦色聚合,风雨欲来。

周泽楷打算回到宴会厅,未曾想迎面遇见盛晴往外走。她专注地垂首摆弄着手机,好像打了些字节又逐一删除,因为过分留意手头正在编辑的短信,没发现周泽楷就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。

也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思,他没有发出声响,就这么停在原地。

盛晴那条短信似乎终究也没能发出去。手机塞回口袋,她一手撑住窗台,以掌心护火点烟,盯着窗外滚涌的云霾兀自愣神。

她按着窗台的手指间夹一支烟,从明灭火光里渗出的气雾先缠在腰际,再缓缓向上升腾,次第掩映过白腻修长的颈项、线条流丽的下巴尖和红润饱满的嘴唇。

烟气渐深,那场景虚虚濛濛,分外动人。

周泽楷垂手默立,不由屏息。

大约是被什么所烦扰着,盛晴前后一共点了四支烟,心不在焉也没抽几口,只是频繁地掸落灰屑,在烧到滤嘴之前就掐灭了。处理好烟蒂,她再度翻出手机,按下几个号码直接贴在耳边。

“……嗯,我考虑好了。”盛晴压抑着咽喉一样,以极低的音量道,“抱歉,我不能跟你结婚。”

霎时间,周泽楷恍然理解了状况。

她是在拒绝谁的求婚。

“当然就是分手了,你以为呢?”窗边盛晴的话仍在继续,她语调不加拖沓,咬字爽脆利落,“……以后各自好好的吧。”

周泽楷捏紧手指骨节,掌心泛着潮意,一时之间无法理解那陡然冲破脑海的、炽烈尖利的欣喜与雀跃。像是刚刚从黑热的暗夜里挣脱,浓雾与阴翳被长风推垮催散,触目所及尽是晴空万里,天光透亮清明。

为什么呢。

他抬起手抚触到胸口,那个热忱得不可思议的地方,指腹皮肤清晰地感受到心跳撞震体腔。

……怎么会这样。

周泽楷觉得困惑,又有些迷茫。

从前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追看着她;从前被她揉揉发顶称赞一声真厉害,他缄默不语的表征下耳根滚热;从前比赛时坐在她身后的位置,他探出指尖去碰她乌黑垂坠的发梢;从前偶然间窥见她挽着个陌生男人的胳臂,他腑肺之内有涩苦的气味不断上翻,将齿根唇舌都浸得酸沉泛涩。

就在这一刻,以往历经过的全部悸动、迟疑、低迷、异样、温情脉脉、不同寻常……突然就有了缘由和解释。

一切都说得通了。

他好像是,喜欢她。

盛晴挂上电话,手背覆住额头,背光站了一会,状似很疲倦的样子。扭脸撞见身后不远处的少年,她反应了一下才看清楚,露出些许意外神色。

“不好意思,呛着你了吧。”相当生疏客气的口吻。

与她视线交触,如同顷刻间过了一遍电,周泽楷站定在原地,忍不住伸手留她。

盛晴煞住脚步,回以询问的眼神:“嗯?怎么了小周。”

他上前半步,距离拉近,鼻端忽地嗅到她身上一丝浓冷的香气。为了今天的特殊场合,她应该是特地化了淡妆的,或许还洒了些味道凉郁的香水。

周泽楷双眸温纯,一瞬也不瞬地将她看定,薄唇启合两下,犹豫着说:“今天,很开心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盛晴眉心舒展,脸上有了微笑的模样,“方哥终于娶到媳妇啦,真不容易。”

周泽楷没再开口。他想要亲口对她说,他这一份明朗心情不仅仅是因为方明华的婚礼,最后却只能沉默着垂敛眼帘。

“对了小周。”与他擦身而过时,盛晴蓦然站定,那对漆黑光润的瞳仁转过来,定焦在他面上,“轮回打进四强了,谢谢你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周泽楷低声应道。

他还记得,盛晴目前是轮换队员,第六赛季有过几次出场,唯独缺席了赛后的庆功宴。其中原因不言而喻。

她已经不把自己当做战队的正式成员了。

后来周泽楷不时到楼下一层的训练室,隔着净透的玻璃注视她。第七赛季轮回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战略调整,盛晴彻底从出赛名单中被抹去了。曾经那么神采飞扬的战队队长,现如今作为职业选手陪练之一,安安静静坐在二级训练室的电脑桌前。

理智告诉他战队的决定是最优选择,情感偏要背道而驰。那个跨年夜她的哀恸与泪水给他带来的触动非比寻常,本不该产生的愧怍和歉疚像泡沫一样充胀胸腔,将一颗心脏也泡透了。

因而他看着她,却不再见她。



周泽楷清早就到了盛晴家门口,度秒如年地等时针转至下午一点整,才下车去敲开门。

盛晴被接走的时候仍是半梦半醒,由着周泽楷牵到车上系好安全带,慢慢在小区减速带的颠簸里找回神志,抬手把眼里残剩的瞌睡揉掉。

“好早……不是说下午来么。”她耷拉着脑袋,没精打采地瞥一眼车上的电子钟。

……竟然已经一点多了。

“啊,我睡得有点晚。”盛晴强作镇定,欲盖弥彰地解释道。

昨夜盛晴有半宿没能合眼,皮肤上还余存着他柔韧手指拂擦过的触觉,耳边循环往复都是他低缓温热的声息,语气分明那样纯质又内敛,却讲着缠绵露骨的情话。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,好不容易入眠也脱不开他的影子,梦境中影影幢幢全是人,她看谁都像他,又看谁都不像他。

周泽楷应该是心情很好,轻轻回了一声“嗯”,字尾的语调飞挑着向上扬。

车停进楼里,周泽楷刷卡带她过门禁。明天就到除夕夜了,轮回俱乐部从老板到各部门员工尽数休假归家,连前台都空了,只留几个安保人员守在岗位上。盛晴跟周泽楷进了电梯,眼见他按下最高的楼层。

“想给我看什么?”她好奇问。

周泽楷心下计算着时间,说,“还有,三小时。”

周泽楷先领着她去了一个地方,是战队休闲区域与娱乐中心对面的一间屋子。室内空间呈现廓形,墙上挂一块不大的银幕,对面散堆着十来个懒人沙发,曲面墙脚处安置了两排筒灯,成为房中唯一的光源。

“这是……”是个放映室,盛晴一直想要的。轮回以往的赛后复盘都在会议桌前进行,盛晴总觉得气氛过于严肃板正,不适合队员们自在放松地讨论。她向经理反映过很多次,然而屡屡被对方以资金不足为由拒绝。

倒不是不能理解。盛晴初入队那年,轮回还是个籍籍无名的联盟下游战队,很难拉到有力的赞助支持,是以他们连队内食堂都没有,选手们到饭点还要自己叫外卖。后来战队一举杀入十强,名气逐步打响,资源终于丰富起来,配套设施依次建设齐全,也细致划分了各个部门。俱乐部的运转机制趋于完善,开始步入正轨,但是盛晴也随之变得忙碌,无心再做过多的筹划安排。直到她退任队长那年,这个放映室也没能建成,而后她还略带遗憾地跟江波涛提过一次,构想起如果她当年着手设计,放映室会是怎样的布局。

——廓形空间、小银幕、成排筒灯与懒人沙发。

盛晴视线逡巡四周,出声问:“是小江提出要建的?”

周泽楷说:“不。”

盛晴有些讶异,挑起细薄眉形:“那是谁呀。”

周泽楷低眼看她:“……我。”

“去年我跟小江说起这事,你听到了?”

“嗯。”

看上去他不止是听到了,而且还将那些无关紧要的繁琐细节都记在了心里。眼前这个放映室,分明就是她描述中的样子。

盛晴莫名有些心悸,眨着眼说:“……挺适合用来做赛后复盘的。”

“嗯。”周泽楷颔首,“以后。”

“之前没试过?”

“才完工。”他告诉她,“上周。”

“什么时候开始建的呀,这么慢。”

他声音低沉:“你走那天。”

本是陈述事实,却被他讲出一种别致的意味,仿佛有什么潜层的暗指和喻示。

心窝处爬上酥痒的情绪,盛晴相信自己的面色一定不太自然,掩饰般地抬手挽头发:“……要是我还在轮回,就可以经常过来了。”

“会回来。”周泽楷的眼睛一路随着她不安的动作,语调是种下降的趋势,音色也显得喑哑,“……想你回来。”

盛晴笑笑说:“不可能了啊。”


他们在放映厅里看起比赛录像。周泽楷随手打开一段视频,是第五赛季常规赛段轮回对战蓝雨,带双人解说的版本。

“我们注意到轮回在擂台赛第一个上场的是刚出道的新秀周泽楷,使用的角色是神枪手一枪穿云,与他的队长相同职业。您能不能分析一下,轮回吸收这样一位新人的目的是什么?”

“周泽楷可以说是本赛季表现最突出的新秀了,一枪穿云在他手里,势必将达到过去轮回第一任队长张益玮无法企及的高度。据说他与战队签约的时候才接触荣耀不到三个月,不得不说轮回实在识人善用。”

 “……好,一挑二,完成得相当干净漂亮,两个对手只将一枪穿云血线压到一半……啊,蓝雨的守擂大将不出所料是黄少天。……夜雨声烦在静候时机,一枪穿云先近身抢攻……枪体术!我们知道普通的职业选手在运用这一技巧时,平均能达到四到五个身位格内进退自如的程度,一枪穿云现在正在三个身位格内施展枪体术,轮回的新人真是不得了……”

“好,黄少天照例刷起了垃圾话,周泽楷没有理他。黄少天继续刷着垃圾话……巴雷特狙击!这个时候一枪爆头是不是周泽楷对黄少天垃圾话的回应啊,哈哈。看来效果很好,黄少天的打字进程中断了一会儿……周泽楷喜欢近距离使用巴雷特狙击,跟他的队长盛晴很相似。”

“……一枪穿云倒下了,夜雨声烦还剩68%的血量。轮回队长盛晴,居然作为第二名选手出场。盛晴在以前一直都担负着守擂的任务,是确信周泽楷一定会顺利一挑二,所以采取了这样大胆的出战顺序吗。”

“黄少天又一次飙起了垃圾话……盛晴在嘲讽他……黄少天在飙垃圾话……盛晴在嘲讽他……在对付黄少天方面,盛晴模仿学习了她的偶像叶秋……很好,正面接触了!云中夜来攻势猛烈,夜雨声烦的节奏也被打乱了,现在由她掌握主导……之前有句话形容盛晴我觉得非常贴切:在个人赛里打乱对手节奏,在团队赛里干扰队友节奏……”

“盛晴这个选手的技术水平没的说,最大的短板和缺陷就在于团队赛,这一点我们大多有所了解。本赛季轮回接收了贺武的江波涛任副队长,意图在团队赛场上对盛晴进行策应配合,但是目前轮回战队比分波动仍然很大,基本没见什么起色。”

“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复杂,与其说是江波涛无法完成对盛晴的战术解读,倒不如说盛晴在团队赛中运用的还是她那套个人战的打法,靠的纯粹是本能而非战术。你不能指望江波涛去解读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。”

盛晴嘴角抽了抽,悄无声息地磨起手指。

她的战术……难道是不存在的东西吗。

一连放了三场比赛,无一例外都配有批判她团队赛战术的解说。周泽楷坐在盛晴身边,看得十分专注细致,时不时朝她挪一下目光。那目光纯透清淡,又似乎别具深意。

渐渐地,盛晴悟出了他的想法。

还是想让她回来吧。可她素来是正面冲锋攻坚的角色,轮回已经有了一个更为全面优秀的周泽楷,又怎么会再需要她。

不可能了啊……

不知过了多久,周泽楷起身打开门,略收下颌对她说:“来。”

“嗯?”盛晴有些意外,“还以为你要给我看的是这个放映室呢。”

他将她带到空敞的休闲区域,这里竖着一面巨大的落地窗,正对酒吧街的方向。正值凛冬时节,天黑得很早。不到五点,窗外已然泛起晕黄的暮色,雾汽在玻璃上冻凝成霜,将街景隔在一片模糊背后。

时针擦过五点,酒吧街与邻近鳞次栉比的建筑物上光影蓬放,刹那间映亮了将暗的天际。

事后盛晴才得知,这次灯光表演是为了第二天除夕夜所做的彩排。为了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光污染,特地选在天尚未完全黑透的时刻进行。

色彩鲜亮的光幕如同一层流动液膜,滑淌在平整的建筑表面,光粒不停变幻描摹,织结成一幕又一幕奇丽图景,时而如同散碎的雪粒划过丝绸,时而又像烧红的月光烫过夜空。盛晴看得目不转睛,向前几步走到落地窗前,周泽楷的气息突然从背后趋近。

她察觉到了,于是视线松开进行到高潮的灯光表演,不由自主转过身去迎向他,脊梁抵住坚实玻璃,感到一丝麻脆的凉。

“盛晴。”他没做出任何举动,也不伸手抱她,就那么在她面前站直身体。眼里神光内敛,除了她的面容,只映着窗上一点皲裂的霜色。

盛晴:“……嗯。”

“不讨厌我。”周泽楷微微低头,削直挺拔的鼻梁蹭在她发顶,“那就……”


“喜欢我吧。”

他呢喃着说,是类似初醒的沙哑声线,格外令人着迷。

“喜欢我,好不好?”


——呼吸节奏都被他拿捏住了,心尖一道褶皱也揪起来。盛晴几乎溺陷进他深沉热烈的眼光,下意识张口道:“我也不是,不喜欢你……”

语罢,她自己先愣在那里。


TBC.


不用急,除夕夜就在一起(其实是我比较急)。后面写得稍赶,睡醒起来增补细节。其实我没有详细大纲,就一个很粗略的梗概,所以写得相对来说比较随心所欲。

设定是方明华结婚时周泽楷19岁……19岁的初恋诶,会不会晚了一点。

前面有点写懵了,应该是第五赛季轮回止步于十强,没进季后赛。好像有几处写成了第四、五赛季都进了季后赛,我回头修订一下叙述。

话说小周在我眼里一直是草食外表肉食的心,具体结合他场上场下的表现来看,没毛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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