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非

【全职/王杰希x你】不药而愈(一发完)

首发于老王生贺无料《旺不留行》,已完售。



【零】

我本可以忍受黑暗

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

——《Had I not seen the Sun》

 

 

【一】

春节将至,你提前关店落锁,在门前悬起停业的告示牌,然后去中医院找王杰希。

“嫂子来啦。”前台的小护士是老面孔,一眼望见你便笑笑说,“我去跟王大夫打声招呼,反正他也快下班了。”

她熟门熟路,抬脚就要往诊室走。你赶忙伸手拦住:“不用,给我挂个号吧。”

来时一路稠雪,你袖口还沾有半干的湿迹,发尖也是濡漉的,隔着衣料刺在肩头。医院暖气并不太充足,你本就畏寒,被冷风一激,骨缝里的疼痛更甚。

当下你很需要“王大夫”的亲手治疗。

“你们可真有情趣。”小护士不曾察觉你的心思,闻言戏谑了一句便回到原位,在键盘上点按两下,拿出新打印的单子递向你,“给,今天最后一个号了。”

你道过声谢,想了想,又补上一句“新春快乐”。

 

在等候区待了一会,你听护士喊到自己的号码,便推门走进诊室。

王杰希在一方书桌前,头颈微垂,正写着些什么。周遭静极了,只有笔尖的沙沙声碾过耳膜。你兀自抽出对面的椅子落座,他方才搁笔抬眼,单一瞥就迅速拧起眉尖。

“你来干什么?”王杰希嗓音低沉,稍有分量,像是在压着诘问的情绪,“现在是上班时间。”

你早明白他对待工作的专业态度,因而并不放在心上,只是轻轻一笑:“别不高兴嘛,挂了号的,护士说我是最后一个病人了。”转而又说,“大夫,我肩膀好疼。”

你肩膀一向不好,是幼时长期受凉落下的痼疾。他知道你所有隐痛的细节,更清楚该如何让你纾解放松。

“……”王杰希和缓了声腔,从桌前撑起身,“到那边去吧。”

 

你贴在隔帘背后的窄床边沿坐下,望着他走过来,心里默然想着,世上很难再有人能把白大褂穿得像他这样得体。

王杰希在你身后的位置站定,依照习惯想去拿薄胶手套,探到一半却又收回来。他剥开你的外套和毛衣,取了药油滴在手心,用体温慢慢蒸融化开。

全草类植物调制成的药油气味辛辣,吸进鼻腔里仿佛涨满一个毛刺。你不由得打起喷嚏,下一秒,肩背贴上清凉的触感。你登时一个激灵,几乎仰靠在他的胸膛上。

王杰希手掌温厚,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,紧绷到发硬的肌理很快被揉摩舒散,你霎了霎眼,偏过脸去找寻他的眼睛。

王杰希双目很深,左眼比右眼稍宽,光线被瞳孔所勾陷,在里面屈折盘伸。

而你的缩影自始至终印在他的瞳膜上,像一块洗不去的刺青。

你忽地觉得那样满足,忍不住抿唇细细地笑,轻叫了一声:“杰希。”

他手上动作不停,简洁回应:“什么事。”

你只是摇头,挪了挪身,抱起他挺括有力的腰脊。

“不要乱动。”王杰希按住你的手,不期然被冰得一皱眉,立即垂睫去看。你的两腮在冬夜冻出酡红,手背的皮色却是僵白的,下方微末的血管枝节青蓝毕现。

“怎么回事?”他边问,边用一方沾水的布巾拭净药油,再把你的十指拢进手里,以掌心的温度慢慢熨着。

“外面下雪了,很冷的呀。”明明是在抱怨,你嘴角却笑得更开了,颊边陷出一个极浅的酒窝。

王杰希目光泛深,紧接着薄唇落下来,在你脸颊细琐地摩挲。

他身上浸着积淀了一天的药气,嗅起来冷涩而沉苦,这味道很薄,淡淡的不招摇,在一呼一吸之间很快消散了。

你迷恋王杰希的气味与抚触,心尖愈发软了,抱着他的脖颈迫切地吻他,身体几乎要跌出床沿,被他用手臂搂紧,向自己的心口带近。

 

王杰希向墙上的钟表投去一瞥,低头在你发顶亲了两下,说:“回家继续。”

经过一番厮磨,他上衣领口乱了,你提手替他整理,得以窥见他锁骨右侧的纹身,跟他的职业与气质格格不入。

那一块图案扭曲虬结,形态很有迷惑性,乍看之下仿佛经年未愈的陈伤。只有你们清楚那只是纹身。

王杰希为了你,在身上相同的位置纹上了一块跟你一样的疤痕。

 

 

【二】

这块类似于疤痕的形状是王杰希大学毕业那年纹上去的。

你们重逢的契机,是他陪朋友光顾你开的店。届时你头也没抬,忙着将他朋友预约的纹身师招呼过来,一转身的空当,视线遽然定格,所有的焦距瞬间集中在王杰希。他整个人逆光而立,身廓被模糊成了徒劳而温柔的光弧——但你仍然一眼便将他认了出来。

你很是花了一些力气才把声带捋平,叫完他的名字便怔在当地。继而猝不及防被握住了手,听见他在耳畔低声说,好久不见。

你带王杰希进了储物间,这是小店里唯一的一个姑且有点隐私的空间。满地的颜料、消毒水和设备仪器,触目所及一片斑斓色彩,他却视若未睹,两眼神光内敛,专注地直视着你。

只是被这样的目光盯准,你已经不由自主地心血灼沸,当年对他贪眷的情愫燎在神经,你忍得十分辛苦。

你背靠着墙,竭力平复呼吸和心跳,想给暌违经年的他看一看,你也可以有这样稳定成熟的模样。

 

静默片刻,你在衣袋中摸到一个小铁盒,从里面敲出根女士凉烟,偏头问他:“介意么?”

他没有明确表示,看着你熟练点燃火机的动作略微皱眉。

“怎么开始抽烟了。”

听他这样说,你只浅吸了两口,便将余下的香烟按熄,平静解释道:“之前分开的那段时间……总是睡不好。很累。”

王杰希“唔”了一声,朝你探出手。他的手型薄长,骨节微突,形状十分好看。

“你变了很多。”他摘下你眼睫上的一根长发,顿了顿,又问,“想我么?”

“嗯……”你答得坦然,“总想你,一直都是。”

他身上气息沉冷,一再向你靠拢,继而在你耳畔缓声说:“我也是。”

王杰希捱得太近了,声息喷薄在你的鼻梁。嘴唇缓缓往下游移,你浑身发起微细的抖,下意识闭上眼睛。

等了一会儿,没动静。

睫毛顶端仍挂着男人均匀的呼吸,你悄然开了一小道眼缝望去,王杰希一只胳臂撑在你脸侧的墙上,保持着欺身压在你面前的姿态,就这样不温不火地睨着你。

“以为我要亲你?”他捏捏你起了薄红的耳缘,唇边终于牵出很淡的笑意,“——你猜对了。”

语罢,他垂头吻下来。在你的记忆里,王杰希很少会将你吻得这样重,力度甚至有些发狠,同时用上了舌尖和牙齿,似乎要把你吞含进口中嚼得粉碎。

明明是堪称热烈到粗暴的亲吻,可他的眼光却又那么素净平直,还是常年低温的样子。

王杰希在克制,你看得出来。你垫起脚搂住他的脖子,将自己送得更近。

 

王杰希的指节扣在你腰间,在愈深的唇齿相接中滑向腿侧,撩开短裙下摆触到细致的皮肤上。你还有些畏怯和不适的表现,皮肤和骨骼都在紧缩,不过比起高中时激烈的反应已经好了很多。

“杰希……”你喃喃地念着,将手搁在他温热的胸口。

“别拒绝我。”王杰希低声说。

“我没有……”你咬合下唇,拼命说服自己放松。

他一手抚摩着你的身体,一手轻轻托起你的下颌:“抬头,让我好好看看你。”

于是你仰着脸,接受他的注视。

视线在你面上巨细靡遗地扫过,王杰希评价得简明扼要:“倒是胖了点。”

你顿时气极,一口咬在他线条削利的下巴上。

“不要闹,听我说。”他手臂伸展,轻而易举捞过你的后腰,把你严严实实扣在怀里,声线中隐约出现些微的喑哑,“这么多年了——我很想你,很想见你。”

他说得这样平静。

咽喉好像在一时之间瘀滞住了,梗得你眼眶泛潮,再也讲不出话来。

 

王杰希就这么抱着你,手上有一搭没一搭,梳拢着你垂散肩背的头发,随口问:“最近在忙什么?”

你向他展示右侧肩膀下方的狰狞伤痕:“想在这里纹一个图案,随便什么都行。”

随即你清晰地注意到,王杰希的眼色几经波折,最后归于一种沉质的痛苦。

——你们都太清楚这块旧疤的由来。

它背后隐藏着的,是一段丑陋卑琐的往事。

“想把疤盖住,但是怕疼……”你小声说。

王杰希埋下脸去,唇面蹭了蹭那块不平整的创伤。

他解开衣襟几粒纽扣,将领口拉偏,指腹点在锁骨轮廓边缘,与你的疤痕相对称的位置:“我替你疼。”

 

 

【三】

你在高中少言寡语,习惯于独来独往。可能是与生俱来一种孤桀的气质,看起来就不太好接近的样子。王杰希是你同班的班长,学习委员,高二年级团支书,经常在国旗下发言的三好学生。他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也寥寥无几,或许是因为过于成熟内敛,稳重得甚至有些老气横秋。

本质上,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人。

第一次发生交集是在假期的同学聚会上。

 

高中同学们多少都了解一点你的脾性,也知道你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。男生们喜欢凑在一堆,对你指指点点地嘀咕说:“这姑娘好像不喜欢别人碰她。”

王杰希淡瞥了说话的人一眼:“那你们就不要动手动脚。”

“哎,你不觉得这样才有意思么?欲拒还迎的。”那男生笑嘻嘻地搓了搓手,屈肘碰了王杰希一下,“班长你不知道,这帮女的都这样。嘴上说不要,心里指不定是怎么想的呢。”

气氛烘热的时候,那人赢了一局游戏,顺势就运用胜利者的权利冲你提出要求:“跟班长抱一个吧?啊?”

旁边的男生们也跟着起哄。眼下正是青春萌动的光景,校园里大都成双成对,你外表算是足够打眼出挑,却意外的没跟谁有过超出普通同学的亲昵关系。

王杰希也是一样。所以他们顺理成章地觉得,看你和他在一起的场景一定会很有趣。

 

你拼命往后怯缩,躲过几人伸来的手:“不行,我真的不行……”

那男生不耐烦了,一把拎住你的腕子,作势就要把你往王杰希怀里塞。

“放下。”王杰希发了声,见对方愣住,又道,“没听见她说不要么,放下。”

男生悻悻松开你,不忿地嘟囔:“这女的神经病吧,玩不起还来什么聚会啊。”

余下众人也是一副扫了兴的表情,交换了几个眼神后纷纷附和。

“都少说两句吧。”王杰希转向你,“想走么?过来,我送你回家。”

你匆忙站起来,避开他的视线:“谢谢你,我自己就可以了。”

“很晚了,你一个人不安全。”王杰希坚持,也起了身,“走吧。”

 

这个夜晚荒冷而沉默,你在月下独行。路灯成排的光晕被接连踩在脚底,你走得越来越慢,终于忍不住回头看。

王杰希依然在你身后,一径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。

见你回头,他挑眉问:“快到了?”

你踌躇半秒,对他说:“前面就是小区了……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。”

王杰希还没回话,你倒退的脚步撞在路肩上,足下猝然踉跄,险些跌倒。

他反应迅捷,马上虚扶了你一下,用臂弯给了你一个借力。你霍地瞪大双眼,飞快甩开手,急速拉开与他的距离。在你的五官神态彻底融入泯泯夜色之前,王杰希听见你轻声说了句,好脏。

 

他试图前进半步。

你一手捂住与他接触的部分皮肤,隔着风大喊:“你别过来——”

“我不过去。”王杰希停下来,说,“你还好么?”

“……没事。”你咬死牙关复又松开,对他开了腔,只起了个音节随即涩住,“你……”

风在周围推打咆哮,寒气冻住了所有知觉。借着贫弱的路灯光线,王杰希遥遥看到,对面女孩的侧影极其纤薄,仿佛只要他一只手就可以握牢。

他叹口气说:“回去吧。我在这里看着你。”

 

走进楼道前,你不受控制地回眼一望。

——他早已远远地成了个挺拔料峭的影子,仍面朝着你的方向。

 

 

 

【四】

从医院回到家,你们用过晚饭,着手开始整理年货,和其它零碎的行李一并打包装箱。

经过许久忙碌,肩膀处的隐痛又有复发征兆,你便在王杰希的要求下歇了手,窝在沙发里看着他将晾晒过的药材依次密封成袋。

“都带回去么?”你随手抓了个抱枕掖进怀里,垫着下巴问。

“嗯。”他颔首说,“是几帖养生的方子。”

“咱爸还是挺爱喝酒,一点也不注意养生。”你趁机打小报告,“这次回去得好好劝劝他。”

他含着淡笑,不露声色地瞥你一眼:“但你还是给他买了酒。”

你一时有些赧然。他显然是发现了你藏在行李箱里的那瓶酒,最甘醇的茅台陈酿,你专程买来,为的是讨他父亲欢心。

你悻悻避开他洞悉的视线:“我去做饭了。”

“今天我来吧。”王杰希说。

你的视线追着他走进厨房,停在他挺直的脊梁上,看见薄毛衣下方支起两片凛冽的背骨。他手里夹着筷子,指骨一节一节的很是分明。

简单一顿便饭,随手开了普普通通几罐啤酒,两杯下去,他耳尖涌现稀淡的红。

你不知怎么就回想起学生时代的王杰希。那时他滴酒不沾,甚至接触到酒气都会皱眉头。

——当年你是在一家夜店里发现这一点的。

 

夜店老板是父亲的牌友,慷慨地向你提供了这份工作。入夜时分,你喝得有点上头,在强烈的眩晕中撞出门去,摸到洗手间接了一捧冷水,淋淋沥沥地拍在额头上试图醒酒。头脑和眼神都不很清楚,你仍记得要小心地仰着头,避免让水滴晕花了面上的浓妆。

出来的时候偶然碰见王杰希,方才他就在你隔壁包间为朋友庆生。起初你没留意这个站在门口的少年,只顾着低头从他身侧匆匆走过。

 

王杰希却认出了你,进而从半掩的门隙里窥看到一切。

包间内顶灯的明度低靡,依稀坐着几个中年男人,泛着酒热的粗糙皮肤上浮有一层腻光。作陪的无一不是年轻女孩,在男人们的身遭或依或靠,过于厚重的妆容让所有表情都显得失真。

这其中就有你的身影。

 

你穿着布料轻透的吊带短裙,嘴唇和耳廓都被酒精醺得红烫润洁,衬得裹了浓妆的脸益发光艳,眉弯目长。王杰希略一定神,注意到你眼角的线条绷得极其生硬。

席间不知是谁讲了句玩笑话,距你最近的那个男人粗声滥笑起来,然后就势将手环在你裸露的肩头。

你不着痕迹地瑟缩了一下,因为幅度压制得太小,只有王杰希观察出了端倪。

男人黏潮的手掌开始下移,将你身体的弧度完完整整地感受了一遍,最后不加掩饰地直接抚在了大腿上。

你只觉得浑身毛发悚然挣立,从与他相贴的地方传来过度的战栗,忍不住咬紧了下唇。在半醉的男人眼里,却无疑是一种惹人疼怜的怯态。下一秒,你的下颌骨被捏住,男人口舌间的酒腥向你不断趋近。

你打了个激灵,终于攒足了力气将他推到一边:“我……我出去再拿瓶酒。”

随便找了借口试图离开包间,你甚至没有顾得上去看对方阴沉不快的脸色,刚起身就劈脸挨了一记耳光。紧跟着那男人一脚蹬在你腹上,你挣扎着踉踉跄跄冲出夜店,一边喘气奔跑,一边神经质地用双手擦拧着身上每一寸肌肤。

出了后门便是一条暗巷,你扶着墙脚吐得昏天黑地。

 

背后传来窸索响动,面前陡然出现两张叠得齐整的纸巾。你抬头望去,认出王杰希。

他跟在学校里没什么区别,依旧面容沉静,满眼矜冷清淡的气象。

“好点了吗。”等了片刻,王杰希问。

你一时发慌,期期艾艾地回应:“啊……嗯。”

王杰希一手轻巧握住了你的手腕,以毋庸抗拒的力道将你身形扭转过来,直面他的方向。窄巷仄狭,你根本避无可避。

因为逆光,他的瞳膜显得更黑,根本无从辨清其中意味,表情全在声音里:“那么,你告诉我——”

喉间忽地拔干,难以推挤出哪怕一个音节。你眉尖狠狠抽跳,一语不发地等待他的下文。

“这些人不脏吗?”王杰希等了半晌,不见任何形式上的回音,目光愈加深浓,抑着声气道,“说话。”

你的眼光笔直地照准了他,足有数十秒的光景,蓦然从鼻腔里哂笑一声。

你将王杰希观察得极其仔细。在你眼里,他的一本正经,他的完整齐全,他挺拔的身架和凛冽的气质,无一不在反衬现如今的你有多么支离破碎、离经叛道。

“你真的想知道么班长?”你从他手里掰回自己的腕子,抿唇笑了笑,“这些人脏不脏我不好说,反正比我干净多了。”

你再不掩饰自己的孤僻、偏激与刻薄,一双眼里传递出来的讯息很是憎恶。

“……”王杰希停了一停,开口,“你不——”

“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。”你后撤几步,打断他接下来的话,“这种地方……不是你该来的。”

 

至于他为什么从那个时刻开始对你上心,王杰希自己也有些说不清。

然而每当他流露出接近的意图,最终得到的只有你坚决的退拒。

 

 

【五】

除夕假前的最后一班轮值,王杰希在医院待到午夜,回家见你睡下也没打扰,自己轻手轻脚换了衣服,去浴室里简单清洗。才洗漱完毕,卧室里乍起一声尖叫,他即刻冲到床边,伸长手臂将你瑟缩发颤的身体带入怀里。

你呜咽低泣着,双目死死闭阖。过了好一会儿,在噩梦中灭失的感觉逐渐复苏,你意识清醒过来,脸色稍有和缓,眼皮却好像撑不住睫毛的重量,只是浅浅开了一隙。

王杰希对这样的情况早已熟悉如常,将你放回枕上转身离开,再进屋手里多了一碗安神的药剂。

你浅尝了一小口,感到舌面上的味蕾都在一粒粒爆裂开来,忍不住闷哼:“……好苦啊。”

他低声哄你,可那态度摆明了不容拒绝:“喝了,听话。”

你只好顺从地捏着鼻子喝净药汁,放下瓷碗抹了抹嘴,转头就去吻他。舌尖破开齿关一路深入,将残剩的药味全送进他口中。

面对你的刻意使坏,王杰希十分从容,轻舔了一下唇隙说:“是很苦。”

 

到后来你窝在他怀中酣然入梦。王杰希却仿佛全无睡意,单手撑起脸来,眼睑沉低,默视着你。

王杰希当然知道你梦见的是过去哪一段情形。

 

那段时间你的精神状况很不好,时常意态恍惚,比以往更频繁地缺课。这种持续性的异常很快引起王杰希的注意,他在放学后专程找到班主任,以学委的身份抄来了你家的地址。

接下来一周时间,他每日带着课本和练习册登门,提出要为你补习。

你一连数天将王杰希拒之门外,不过翌日傍晚他一定会准时出现。

 

也不知是什么动摇了你,在某一天他准备转身离去时,悄染将门上的闩锁扭开。

锈涩顿滞的响声里,门页在他身前一开,在他身后一闭,好像就能完全切断了丝线似的孤独。

王杰希进来时你下意识想闪躲,但他的眼神更快,迅捷地抵住你的视线。你在那一瞬间手足泛潮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动了。

 

王杰希什么多余的话也不说,按部就班地在桌前坐下,从书包里依次拿出学习资料,在你眼前铺得平展。

你家里的室温似乎比外头还要低上几分。他身上的卡其色牛角扣大衣一直没有脱下,有板有眼地为你梳理了一遍数学公式定理。

你在他耐心细致的讲解下也不自觉投入进去。身上只有一件洗脱了色的睡裙,当然远不够御寒,你听着听着,时不时打一个小小的喷嚏,将鼻尖揉得透红。

不知过了多久,王杰希突然收了声,看着你问:“你不冷么。”

“暖气很早就停了……没事的。”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你稍感意外,同时也注意到时间,“还有多少要讲?”问出这话,是因为你估摸着父亲快要回来了,而你必须在此之前把他来过的痕迹清理干净。

维持一个姿势坐了太久,你稍微伸展一下脖颈,尝试着舒缓肩膊的酸慰紧绷。这个动作并没有带来实质性的效果,反倒激活了冻僵的感官,让肌腱筋膜上附着的疼痛变得更加清晰直观。

“还有很多,慢慢来吧。”王杰希随口回答,发现你的表情瞬间变得不太对劲,只留神了一眼便了然,“肩膀疼?”

他多少带点关切的问话让你骤然握拢了指节。

心头轰地一响,眼眶立时温热。

有记忆以来,从没有人能将你的隐痛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——甚至可以说除他以外,再没有人曾这样不带恶意地注视过你。

见你一时没反应,王杰希也不急于接腔,仍是寻常神色,单就这么看定了你。

 

你有些惝恍,带着说不清的心思,忍不住叫了一声他的名字:“王杰希……”

这在他的意料之外,因而他迟了一下才应道:

“什么事。”

“你为什么总来找我?”

语罢你便觉得懊悔——你太明白王杰希这样少年老成的人,肯定会强调一遍自己在学校的身份,再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职责所在。

谁想王杰希闻言掀了掀眉,突然撂下手里的签字笔,面朝着你坐正身体,脊梁立得笔直。

“我也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,可能会有点不太合适。”他措辞谨慎,顿了半秒继续说,“但是我放不下你。”

你完全怔住,愕然地睁大眼睛:“为什么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稍加忖量,再出言,“无论如何,你可以信任我。”

“……”

王杰希平静地说:“我希望你好。”

视野内的全部在刹那间成为一片虚淡的白热,好像一切图形声音都拉得绵远,你几乎已经无法看清他的面容。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陷裂脱塌,表征的形骸被尽数击溃,使他探触到内里最脆弱而又刚硬的一颗心。

你倦怠地将脸埋进双手,比起提问更像是拖长的一声喟叹:“所以到底为什么啊……”

 

王杰希看出你并不是真的想要回音,所以沉默下来。

良久,你像是下定什么决心,毫无预兆地抬起手直接抚按起他的眼帘。他随之顺从地闭上眼睛,直到你施加在眼上的力道完全消失。

他听见你艰涩发声:“你……看。”

他张开双目,鲜润白皙的女孩上身光裸,除却腰间那条棉质半裙,几近于不着寸缕地站在面前。

呼吸陡然窒住,王杰希即刻发觉,你遍体全是青紫瘢痕,有些地方脓血结痂不久,有些地方新愈的伤口翻出粉色新肉。

他的手指迟疑着碰上去。那块紧皱的皮肤稍稍收缩,竟是在发着热的。

 

 

【六】

“是店里的客人么。”

王杰希问。

“嗯。不让摸,就打。”或许是由于他的模样太认真肃正,尽管这是你第一次向别人吐露秘密,却并不觉得有多难以启齿,“还有我爸,嫌我赚钱太慢太少。”

王杰希的眉心一再纠起,过了一会说:“多久了。”

“好多年。”你简单回答,“我记不得了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黝暗的光线下,他薄唇抿起一道锋利的线,眸光显得分外亮。

你想对他笑一笑,可这个勉强的笑容在成形前已然松脱了力道,“我听到我爸打电话了……他说我还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
你讲得隐晦含混,王杰希却充分理解了你话里的含义。

难得见他变了脸色。

你说:“估计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。但是我不想……”声带卡死,继而发出微小的摩擦,你始终没能再讲下去。

一时之间,没人再说话。

“回学校来吧。”王杰希长出一口气说。在方才的空当,他已经将心绪调整平定,“这些事……全部交给我,我会处理。”

你听了只是摇头。

“……你不明白,我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
 

你捉住了王杰希放在桌面上的手,带着他下探到自己的裙摆里。他一下子触到腿间光滑软腻的肌肤,胸膛的起伏蓦地加剧,眼里出现不可思议的神情。

你在嘴里舔了舔牙关,不太敢看向王杰希,只小声恳求着:“所以……你愿不愿意……”

不过半秒钟,他将手从你的钳制中抽离。

“你不该这样。”王杰希一字一句对你说。

——他没有用“不要”、“不能”,仅仅说“不该”。

你发怔地喃喃着:“……不行么?与其交给别人,不如索性给你吧……这样也不行么?”

王杰希捺住你不住哆嗦的手腕,轻轻抱了你一下。

看上去只不过是模棱两可、似是而非的表示。

然而你心下了然,他给出了拒绝的答案。

 

“我明天再来。”离开之前,他对你说。

你将房门砰然扣合在背后。

 

隔日你通过网络搜索加入了一个地下小组,与其他成员约在外头见面。

“割腕不行的。”组长听了你预想的方案后对你直摇头,“时间长,痛苦,这都不用说了。而且吧,没点解剖学常识,真不见得能一刀切到位。”

你屏息思考,半晌过后,蹙起眉又问:“那,安眠药呢。”

“这个就更没准了。”组长显然经验丰富,耐心地为你解释,“别说市面上难买,不同剂量对个体的影响也不一样。要是不小心用错量,可能不但没死成,脑子还被药坏了。”

“不如跳楼吧。”另一个成员这时提出自己的构想,“一下子就没了,也没什么痛苦。找个高点儿的地方,一了百了。”

“我不想死得太难看。”你有着自己的顾虑,于是一口回绝,“……我不想他以后回忆起我,是那种样子。”

“你可以考虑烧炭。”又有人说道,“吃两片安眠药,走的会很安详,皮肤甚至都是粉红色的。”

——这是你最终采纳的建议。

 

在小组成员的尽心帮助下,你很快拿到所需的道具材料折返回家。

将现场布置妥当,你手里捏着火柴,犹豫了一会放下,认为自己应当给他留下几句话。

你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。那是相当古早的款式,只保有通话和短信一类的基本功能。你找到王杰希的号码,几经犹豫终究没能拨打出去,而是一下下敲点着按键,编辑出两条短信——

*你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人……谢谢你。*

*我真的已经没有办法了……*

 

收到发送成功的提示消息,你关机并卸掉电池,合上卧室门,用碎布堵住每处透气的罅隙,就着水口服了安眠药后,划燃了一根火柴丢进炭堆里。

空气顷刻被燎得滚烫,新炭遇火发出呛鼻的焦糊味,与一蓬又一蓬的热烟一并开始升腾。说不准是过度浓酽的烟雾,还是安眠药的强力效用,将你的意识从头脑中逐步抽离。

不过片刻,你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此前所经受过的全部遭遇。你浑身抖索,口中发出断裂的气声,眼里最后一线光也被掐灭了。

这才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了你的梦魇。

 

混沌之中有人撞开了房门。

仅存的知觉出现进一步断层,你只记得自己被谁攫着手腕拖了出去。

新鲜氧气迅速充胀胸腔。那人不断按压着你的胸口,接连给你口中渡气。他唇舌柔软,有一双干燥微热的手掌。

你没想到他的力道竟然那样重,攥得你骨节肿涩,痛不可扼。

纵使如此,你仍在药物作用下近乎睡去,用尽气力撑开眼睛,你看见了王杰希。

昏昏欲睡中,视野不甚分明,这时的他就藏身在这不真切的虚雾里,赫然成了一个逐渐实质化的影子。你胡乱抚摩他漆黑的眉睫,喉音软绵绵的全无依托,轻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松脱出声带,飘飞进风里:“让我走吧……求你了。”

 

王杰希让你靠在他的臂弯里。

“好。”他低头望着你,每个字音都发得滞重如铁,“我们走,我带你走。”

少年时期所作出的决定大抵就是如此了——不由分说,不辨是非,不讲道理。那天那个午后,是王杰希一贯冷静自持的人生里仅有的一次理智崩解,允许自己屈从于这些字眼。

 

 

【七】

正式放假那天,你们在回老家的高铁上亲密地坐靠在一起。你入神地观察王杰希看书的样子,没多久便兴意阑珊,歪倒在他膝头很快枕出困倦来了。可是窗外烈阳太盛,照得眼皮盖发起红疼。

“好困啊……”你使劲眯起眼睛,咕哝着说,“又不能睡。”

随即眼前一暗,是他用温濡手掌覆在你眼上,替你遮下所有的光。

“睡吧,有我挡着。”火车碾过枕木的隆隆响声里,王杰希说。

 

当年为逃离你那暴虐成性的父亲,你们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硬座列车,抵达一座全然陌生的城市。王杰希做事极有条理,起初无所适从的时期在他的安排下平顺地度过。你们租了一间出租屋里最宽敞明亮的卧室,摸索着过起自己的小日子。

经济来源有两个。你在附近的纹身店做了学徒,而他则去医院找到一份熬制中药的工作。收入都很微薄,至少足够平日所需。

王杰希很懂得照顾人,大概是因为家里有一双弟妹。他不时带回一些滋补的药汁,还在医院潜心研习手法,当你肩痛的时候帮你按摩缓释。

最开始他刻意收敛着,尽量不与你发生身体接触,后来时间久了,偶尔会从背后轻缓地抱你。

对你而言,这样的生活美满得几乎不切实际。

 

与你们合租的是一对新婚小夫妻,中间只横了一面墙。廉价的出租屋隔音不太好,每晚都有床板摇散的动静,和一声比一声更加高亢的尖叫与呻吟传过来。

这无疑能唤起男孩子生理本能的兴奋。但许多天过去了,王杰希从没主动向你提出任何需索。

这晚夜色迷昧,你刚关了灯,隔壁不安分的响动又如期传来。你踌躇片刻,试探性地去牵枕边人的衣角:“杰希,我可以……”

他理解你的意思,似乎不暇思索,直接说:“不用。”

你消了声,依然是不依不饶的样子,执拗地拉住他不松手:“我想要你。”

王杰希没有动。黑暗里你摸不透他的表情,所以你几经辗转,回手拥抱了他。

“不要乱动……”他话音里已是夹着喘息。

你半伏在王杰希的胸膛上,感觉到他下腹绷直,喉结正在向内收紧,然后听见他低声说:“把衣服脱了。”

你心里咚咚作响,依言照做。

王杰希欺身压了上来。

双腿被强硬地分张,盘蜷在他腰脊背后。即便你早就适应了王杰希的触摸,在这样直白的刺激下依旧不由自主地往后怯缩。

“不要怕,是我。”他说,是接近于呼吸的腔调,“……是我,我是王杰希。我不脏。”

等你终于舒展放松,王杰希渐次抚揉过你肌理上每一处敏感细节。他耐心十足,极有分寸,你不敢相信竟然会这么舒服。

王杰希感到你一点一点热起来,到后来似乎完全融化了,跟蜜一样在身上淌。他细细嗅着,是那么好那么好的滋味。

琐碎的含吮与舔吻接连下落。

“别……”你带上了哭腔,“我脏……我脏。”

“不。你很干净,也很甜。”他低低地笑,原本是惯于克制的人,笑起来却眉开目展,“我甚至想吃掉你。”

身躯表里像开了一朵又湿又沉的花,被王杰希用眼睛,用呼吸,用手指、口舌和牙齿完全感知体味。温热的皮肉胶合黏连在一起,体内丰沛的水分简直要流干了,你觉得渴,恍惚中去寻找他的嘴唇,在他眼含情潮的注视下,吞掉所有津液和气息。

初次的亲吻这么深,唇齿交擦甚至激起发痒的痛楚,像是被猫一口咬在心尖。

你细细绵绵地呢哝起来,在不徐不缓的撩拨下渴欲着更多。他却并不特别急迫,将节奏拿捏得细致而温情。

 

结束时你浑身肌骨涣散,酥麻脱力根本连跟手指也动弹不得。腿心还残存着他留下的感受,你面红耳热,忍不住问:“王杰希,你怎么知道,要……”

“我是男人,当然知道。”他答得简略,声线里隐现性感的喑哑,“好了,睡一会,我抱着你。”

 

 

【八】

转眼离家数月,你知道王杰希并不太放得下家人,尤其是那对小他好几个年岁的弟弟妹妹。

对你来说,只有一个嗜赌成性的父亲可以勉强被称作家人。然而你十分清楚,在父亲心里自己不过是他的私人财产、还债的工具。

所以你无法切身地体会王杰希念家的感受。

但是这不代表你不在意。

当你再度发现他半靠在墙边,盯着手机里全家的合影陷入沉思时,终于出声提议:“要不……就打个电话回去吧。”

 

他早已更换了手机号码。这回是在你的陪同下,用出租屋旁边的一台公用电话打过去的。

王杰希一手拿稳了话筒,一手扣着你的手指,神态一径平定。通话接通后,眼神稍有波动,叫了一声弟弟的名字。

“哥哥!是哥哥!”

小男孩立刻辨听出兄长的嗓音,才高兴了没一会儿,电话又被妹妹抢去。稚净无邪的女孩连声追问着:“哥哥,你到哪儿去了呀?好久都没看见你了……”

没等王杰希回答,另一端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,再发言的已成了个中年女人。

王杰希的表情终归还是变了,嘴角抿起又松开,轻声说:“妈。”

对面一阵压抑着的哽咽抽泣。

“那女孩的爸爸疯了一样,闹到学校去了……还到咱们家来找过。”女人语带憔悴,听起来颇焦虑地说,“杰希,你告诉妈妈,她是跟你在一起吗?”

王杰希一时不语。你注意到,他握着话筒的手指骨节绷得更加清晰,青蓝微突的筋脉在手背皮肤下纤毫毕现。

“对不起。”挂断电话之前,他说,“以后有机会,我会回去看您。”

 

谁也没想到你父亲会凭借一通电话找到这里。

那天你下班后留在纹身店帮忙,很晚才得空回家。在楼梯间偶遇了合租的小夫妻,脸色煞白地往楼下走,甚至没顾得上和你打一声招呼。

你心下疑惑,加快脚步上了四层,发现合租屋的房门半掩着。你屏住呼吸,扒住了门隙往里看,满室桌椅横竖,地板上散着一些摔烂了的杯碟裂片。

一个男人背对着你。再熟眼不过的身影——赫然是你的父亲。

而王杰希在他面前站得脊背削直。顶灯投落一块青粼粼的昏光,半明半昧映到他脸上,所有神情都隐匿在了晦暗之下。他却在这一刻注意到了藏在门隙间的你,略微一愣,然后对你轻摇了下头。

“你他妈还是不说?”你父亲嗓门粗拙,额际头筋叠暴,见王杰希不作回应,立时气极,倏然一拳擂了上去。

王杰希一声不吭,生生扛了下来。

而你再也无法忍耐,推开门便冲了进去。

你父亲那对血丝涨破的红眼球调转过来,目光猛地扎在你面上。你当即生理性地胃袋抽缩,长久以来的习惯形成了条件反射,被拳打脚踢的记忆翻浮上来,在催打促使着你就此放弃反抗,束手投降。

但你死死咬定臼齿,耗竭了全身气力,拦在王杰希前方。

“我不会再回去了。”每个字都如同从牙关里崩弹出来,被你讲得锋利清楚,“你不许动他……”

你父亲登时一瞬眼,回手就给了你一巴掌。这种时候他从不控制劲力,你被甩得一个踉跄伏倒在地,满地尖锐凸起的玻璃碎块撞嵌进肩膀。

创口极深。血肉之下的骨色依稀可见。

 

稍顷,王杰希姗姗来迟的家人带走了他。

你们就此失去联系。

 

后来你的生活步入正轨,似乎由表及里逃离过去,脱胎成了一个崭新的人。当初遍及全身的创伤印痕被岁月磨洗干净,唯独肩头那一块旧疤终年不消。

这也是后来王杰希让你纹在他身上的那个形状。

 

 

【九】

除那以外,你们还拥有两块相同的纹身,拙扑的圆环图形,藏在无名指的银戒下方。是最为原始自然的刺青色,据说一生都不会褪淡。

你在动车上一觉醒来。睡觉的姿势不对,肩膀又别扭地痛起来。你捉了他的左手捏在掌心,把玩他骨型明晰的手指,一根接着一根,还将他的戒指稍稍松脱,细细摩挲底下的圆形纹身。

王杰希任由你摆弄,腾出一只手,扶在肩背上替你按揉。

 

列车到站,你们打车回家。这是你和王杰希初次到他父母家过春节,给老人和弟妹都捎了礼物。你挑的酒他父亲喝得很是欢喜,他母亲则高高兴兴地换上了你选的羊绒毛衣。王杰希放下行李,给即将高考的弟妹辅导功课。你便去了厨房帮衬,跟他母亲一道为明晚的年夜饭做些准备。

忙碌到深夜才回房歇息。王杰希的房间定格在了他离家工作的那一年,陈设布置尚有学生时代的气质。一面墙全是书,有很多典籍医谱,各色药植图鉴。

你的眼光掠过书脊,停在两本硬皮封面之间夹着的厚厚一叠信上。

“是写给你的。当时不知道你的新地址,所以没有寄出去。”王杰希循着你的视线看去,开口说,“我一直留着。”

 

其实你们分开以后,你养成了每天给他编辑短信的习惯,字里行间描述身边发生的一切,说自己总算交到了朋友,正在变得开朗。

短信发不到那一串空号里,就这样攒在了草稿箱。你时常望着亲手敲下的文字,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这样一个人,他让你的生活和生命都与他有关。

 

只是你不知道王杰希也会给你写信。

你坐到书桌前,拿出那些软脆泛黄的信,一封一封仔细地读。

王杰希写得一手好字,笔触端整亭匀,敛展得宜。

他在信中问你还好吗,肩膀还会痛吗?

他在信纸上笔划清晰地写,你在哪里?我很想你。

 

你未发出的短信保存在手机草稿箱,而他未寄出的信纸收在书柜深处。

 

跟你一样,王杰希写下了许多零散的琐事给你听。从一封他大二那年写就的长信里,你得知他读了沈从文的《湘行散记》,还亲手为你誊抄了其中的书段。

我明白我同你离开越远也反而越相近。

……我手脚皆冷透了,我的心却很暖和。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原因,心里总柔软得很。

——我要傍近你,方不至于难过。

翌日你跟他家人一起吃罢年夜饭。碗筷拾掇整齐后,王杰希陪父亲下起象棋,等待着跨年的倒数计时。你给他的弟弟妹妹挨个发了红包,然后被两个孩子绊住了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过去的事情。

你以前也偶尔会在他们面前提及年少往事。尽管你谈得简略,通常一笔带过,两个孩子依然合力琢磨出了来龙去脉。

妹妹小声对你说:“哥哥就像个骑士一样呀,真了不起。”

你含着笑点头,表示附议。

 

这么些年过去,你心中始终存有昔日的印象——他是你遇见过最好的人。而与他相遇,也是发生在你身上最好的事了。

因为王杰希,你的一生亦成为最好的一生。

 

而今你看着他,情不自禁去拥抱他。

不需要以言语直白赤裸地表达爱,眼神和身体早已经知道。

 

 

【尾声】

王杰希至今还保留着为你抄书的习惯,五寸见方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三个。

你翻开最新的那一本。纸面上墨渍才干,撇捺横连,锋折料峭,是属于他的字迹,写就了一行不知从哪里摘录下来的语句——

从今往后,只有死别,再无生离。

 

 

FIN.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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